6月8日晚,上海大学上海温哥华电影学院406剧场内座无虚席。在技术浪潮席卷全球电影业的喧嚣之下,著名导演、上海大学上海温哥华电影学院院长贾樟柯带来了一场题为“实践是检验技术的唯一标准——近期关于AI电影的讨论”的公开课,与在场师生、校友及影迷进行了一次基于亲身“实践”与创作“在场”的冷静观察和真诚分享。

贾樟柯院长从自己不久前在戛纳国际电影节展映的短片《都灵之影》讲起。围绕这部预算有限却充满智趣的跨国制作,他细致讲述了在意大利拍摄时,如何与当地的制片规则“磨合”,也分享了在极为有限的条件下,如何重新唤起了早年创作中那种解决问题的“野性”与果断。由此,他谈及当下年轻创作者中的“创投依赖症”与“资源完美主义”,并提醒大家:要珍视并释放与年龄匹配的、如闪电般的创作能量,以“野性”和智慧,在限制中创造可能。

《都灵之影》正式海报 国际版
更进一步,贾樟柯院长将话题引向当下电影界最具争议的焦点——AI。他从电影史的技术演进脉络切入,结合自身创作体悟,冷静地指出:当下很多关于AI的争论,源于“道听途说”而非亲身“实践”。在他看来,电影的历史就是一部技术革新史,每一次技术飞跃都要求电影被“重新发明”。面对AI,重要的不是简单的拥护或抵制,而是通过实践去理解它,并最终回答:我们能否利用这项新技术,重新发明属于这个时代的电影美学?

整场讲座,贾樟柯院长以其一贯的敏锐、诚恳与思辨,反复重申“实践”这一温影的教学基石,鼓励电影人回归媒介本质,拥抱技术变迁,在亲手实践的过程中理解电影、定义电影,并最终,成为重新“发明”电影的人。

以下为本次课堂的实录摘编,与大家分享贾樟柯院长的创作思考与实践心得,以及他对于AI电影的深度观察。
一、关于创作:挣脱“完美主义”,珍视本能
1.短片也是创作,而不仅是习作
我一直有一个观念,短片本身就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电影形式,并不是说它只是服务于教学。所以,从我在温影任教开始,就一直在强调:同学们拍短片,一定要带着完整的创作意识去完成。无论这个短片服务于教学的哪个阶段,它最终都应该成为能代表你某一阶段思考的正式作品。
2.警惕“完美主义”,永远没有“万事俱备”
不要做资源的完美主义者,不要总觉得一定要万事俱备才开工——因为永远没有“万事俱备”的时候。很多导演之所以觉得困难,正是因为一直在等待资源完全到位、配置饱满。这一点在起步时尤其不可取。你的热情、团队的精神,还有你的智慧,这些才是最珍贵的资源。在我们怀揣电影梦却尚未真正展开事业的时候,不妨多些互助,少一点对资源的苛刻要求。完全准备好,往往需要太长的时间。
再者,创作本身也不要有太多完美主义,那会让创作变得紧张。你的能量怎样才能蓬勃而出?恰恰是在你“不顾一切”的时候。如果处处被完美主义束缚,反而会压抑你的能量。完美主义可以后置,比如放到剪辑阶段再去精雕细琢。
3.作品经不起等待:创作年龄与能量需要匹配
作品是经不起等的。如果你在22岁时有一个特别想拍的故事,那里面凝聚的是你22岁独有的敏感、体力和生命经验。如果等到25岁、26岁,甚至更晚才去拍,那部作品会打折扣。时间过去,你的电影语言或许会成熟,但三年前那种渗透在叙事和影像里的身体感受、那种年龄特有的能量,已经随时间损耗了。
每个年龄迸发出的灵感都像一道闪电,不要拖得太久。22岁时想拍的故事,如果等到32岁才拍,那它已经变成了另一部电影——一部关于怀旧的作品,而不是当年那股冲动的直接呈现。创作这件事,必须和你当时的身体状态、年龄特点高度匹配。只有这样,你才能把那个阶段最饱满的能量,完全注入到作品里。所以,要珍惜当下,在那个年龄做到能力范围内的最好,也不要让本该在23岁完成的电影,拖到35岁或40岁才开机。
二、制片工作:在限制中寻找创作的自由
1.用坚持找到规则的纵深
在意大利拍《都灵之影》,我想在真正的公共空间展开叙事,但当地制片团队很头疼,因为申请复杂,还有肖像权问题。他们建议我只拍空镜。但我坚持要实拍。后来我们发现,其实在他们的规则体系下,是有办法实现的,比如提前张贴告示。很多时候,只有当你非常坚持自己的创作方案时,那些更深层、能解决问题的路径才会浮现出来。
我分享这次在意大利拍摄的经历,是因为电影行业本身是相当全球化的。以后同学们也难免会去世界各地取景拍摄。当我们进入一个陌生的制片环境,表面看到的往往是限制,但规则的纵深里常常有我们不知道的空间。这需要导演既有清晰的创作坚持,也要有意志力去推动合作方,一起把那些“可以做到”的方法找出来。
2.精细化制片:一堂关于效率的课
意大利的制片管理非常精细,甚至有些“冷酷”。比如,工作人员大多按时薪计费,制片人会极其精确地安排每个人的出工时间,器材也是用几个小时租几个小时,一切都是为了在极低的预算下完成拍摄。这迫使我在开拍前就必须把分镜、调度想得清清楚楚。这种方式虽然看似严苛,缺少人情味,但它让我在极为窘迫的条件下,重新找回了刚入行时的那种果断和解决问题的“野性”。对于低成本创作而言,这种对预算和计划的极致把控,是非常有价值的一课。
3.导演的基本功:做好“两张表”
我一直建议同学们要学好两张表。一张是顺场表,就是把剧本每一场戏需要的演员、道具、特殊器材等所有物质需求,清清楚楚地列出来。这能帮你把感性的剧本,拆解成可执行的理性清单,是做好预算的基础。另一张是预算表。预算不是越低越好,而是要客观、精确。它建立在你对自己剧本所需资源的清晰计算上。能做好这两张表,意味着你已经具备了最基础的制片思维和导演的条理性。
三、面对AI:用“实践”重新发明电影
1.实践是唯一标准,不做二手信息的传播者
现在关于AI,热情拥抱和强烈反对的声音都很大。但有趣的是,很多激烈表态的人,其实并没怎么亲手用过AI。实践是检验技术的唯一标准。在这个行业里,我们不应该依靠二手信息做判断,而是要自己动手,去获得真实的经验。
2.电影的历史,是一部“重新发明”史
从默片到有声,从黑白到彩色,从胶片到数码,每一次技术革新,都意味着电影被重新“发明”了一次。我们今天正处在AI带来的又一次技术关口。今天面对AI,核心问题不在于争论它好不好、该不该用,而在于:当这个技术已经降临时,我们能否像我们的前辈对待有声、彩色、数码技术一样,通过创造性的使用,去发明与之匹配的、新的电影美学?
3.AI电影当前在“测试期”,未来将形成自己的美学
目前AI影像生成技术,还处在一个漫长的“测试期”。它主要的参照物和竞赛对象,就是我们用摄影机拍摄的现实世界。它在不断测试自己生成的画面,能有多接近实拍的“逼真感”。但总有一天,当这种测试达到一个平台期,AI技术必然会转向,去创造完全属于它自己的美学和影像世界,而不再仅仅满足于模仿现实。
4.AI将双重的“重新发明”电影
AI在这个年代它是双重的“重新发明”电影。一方面就是AI本身它可能会发明新的电影;再一方面因为有了AI生成影像这样的一个技术,它会让我们重新发明实拍电影。也就是说当AI产生的影像非常丰富之后,它会迫使我们重新思考实拍电影那些不可替代的珍贵价值究竟是什么?什么是实拍电影最重要的东西?这同样是对传统实拍电影的“再发明”。
5.艺术没有优劣,在变革中,做出你的选择
我为什么依然热爱实拍电影?因为它是一个“人类群星闪耀”的过程。编剧、导演、演员、摄影师、声音指导……每个部门的人都带着他们的智慧和创造力,为了同一个电影目标碰撞、协作。这种群体智慧碰撞所升华出的东西,是电影最迷人的部分之一。AI目前的生产模式,还很难复现这种充满偶然性与灵光的人类协作现场。
我个人主体上还是会坚持实拍。但我持续学习、尝试用AI创作,是因为我知道通过学习AI,能带给我对于所热爱的实拍电影以新的思考和认识。我不一定有志向成为一个发明AI电影美学的人,但是我有志向通过使用AI、认识AI,让我在传统电影里,某种程度上,去参与到重新发明电影的过程里面。
艺术没有优劣,不能因为传统悠久它就绝对正确,也不能因为它来势汹汹,它就是洪水猛兽,不是这样的。一切在于我们个人的兴趣,我们个人的选择,以及我们对于新技术的敬畏、好奇,和我们对于传统实拍电影的尊敬。要认识到它是一个变化的过程,而且这个变化远未终止。所以,最后就是大家各自做出自己的决定。
实践是检验技术的唯一标准。在上海大学上海温哥华电影学院这样一个既有传统制作课程、也有AI课程的教学体系里,我们应该自己去做、自己去看,然后做出自己的判断。我们不做那些二手材料的传播者,我们要拿自己的真实经验来说话——这就叫实践。